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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楊煉:病毒詩學

时间:2020-04-04     作者:楊煉   阅读


詩人簡介:楊煉,1955年出生于瑞士,成長于北京。七十 年代后期開始寫詩。1983年,以長詩《諾日朗》轟動大陸詩壇,其后,作品被介紹到海外。1987年,被中國讀者推選為“十大詩人”之一。1988 年,應澳大利亞文學藝術委員會邀請,前往澳洲訪問一年,其后,開始了他的世界性寫作生涯。 楊煉的作品以詩和散文為主,兼及文學與藝術批評。他迄今共出版中文詩集十三種、散文集二種、與一部文論集。他的作品已被譯成二十余種外文。其代表作長詩和組詩《 YI》、大海停止之處》、《同心圓》、《敘事詩》等,通過精心結構詩學空間,追問人生困境并追求思想深度。楊煉作品被評論為“像麥克迪爾米德遇見了里爾克,還有一把出鞘的武士刀!”,也被譽為世界上當代中國文學最有代表性的聲音之一。楊煉和英國詩人William N Herbert等共同主編的英譯當代中文詩選《玉梯》(Bloodaxe Book,2012),為在英語世界確立當代中文詩思想和藝術標準的突破性作品,全書360頁,構成一幅深入當代中國文化的“思想地圖”。 2013年,同樣由楊煉和William N Herbert主編的中英詩人互譯詩選《大海的第三岸》,由英國Shearsman出版社和中國華東師大出版社聯合出版。 2018年,楊煉獲得雅努斯·潘諾尼烏斯國際詩歌大獎、拉奎來國際文學獎、意大利北-南文學獎等;2016年,楊煉獲臺灣2016 首屆太平洋國際詩歌獎(累積成就獎) 。2015年,楊煉獲包括李白詩歌獎提名獎在內的四項中國詩歌獎。2014年,楊煉獲意大利卡普里國際詩歌獎。2013年,楊煉的《同心圓三部曲》獲得中國首屆“天鐸”長詩獎。2012年,楊煉獲得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保爾任評審團主席的意大利諾尼諾國際文學獎。1999年,楊煉獲得意大利Flaiano國際詩歌獎。楊煉于2008年和2011年兩次以最高票當選為國際筆會理事。 楊煉為德國柏林“超前研究”中心2012 / 2013年度學者獎金獲得者,并于2014年,楊煉受邀成為汕頭大學特聘教授暨駐校作家。2013年,楊煉獲邀成為挪威文學暨自由表達學院院士。


病毒詩學

——2020年第一期幸存者詩刊卷首語


最近,我們每個人都深深卷入了同一個精神事件:新冠病毒。 


我說它是一個精神事件,而非僅僅停留在肉體、醫學、甚至只是社會的層面上,原因在于,這次親歷,在每個人精神世界里的刻痕太深太清晰,誘發的震撼太強烈,這最后一點,或許現在想說清還為時過早,但它可能延遲爆發,卻不會悄悄隱沒。猝然失去親人的家庭,清明節掃墓路上的人群,哪怕再一次春色的艷麗,都會喚醒隱痛,對抗遺忘。 


從去年12月到現在,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它們像一根根釘子,無情砸進我們,每個人對生命、對自我、對世界的看法,都變了。 


一個精神事件,一如其它事件,也需要一個觸發點。我們剛剛經歷者,其觸發點小而又小,只有幾微米,災難就發生在眼前,又似乎與肉眼無關,身邊的空氣一下子冷了、硬了,成了一堵墻,甚至直接變成了殺手。肺掙扎著要喘息,但毛玻璃狀的厚膜把它箍住,泛白,鎖定。活活被憋死,最殘酷的死法之一。 


小而又小、肆無忌憚的病毒,不管不顧你是誰、一概襲擊,輕易粉碎了人們假想的茍安,強迫你丟下家人、親友、事業、夢想,一張張臉變得陌生,消失在冷冰冰的塑料袋拉鏈后面,被投入永不解封的火焰。 


病毒華麗轉身,就此又變成了一個突破口。它迫使人正視自己一直承擔的壓抑、恥辱、怯懦、退讓,死亡甚至不給自私、自欺留下余地。即使參與罪惡,成為幫兇,也不是出路,連騙子和劊子手也難逃病毒的劫難。 


一個小而又小的理由,突然給人類還原了最小公約數,死亡追著每個人,誰泯滅天良,誰就在自殺。我們都被封禁在地球上,此地沒有幸存者。 


那么,文學呢?詩歌呢?會不會、有什么改變? 


當一座座城市被封,一條條大街空蕩死寂,房間的四堵墻困住全部人生,突然,一個久違的現象:語言,再次喚起了強烈的關注。每天,人們等到午夜,讀方方、讀小引,轉發,熱議。一只看不見的哨子,透過鬼眼似的熒屏,派生出無數發哨者和吹哨者。哨音,早已穿出國界,讓全世界聽清災難的源頭和本質。 


中國過去三十多年的“開放”,大多自上而下由掌權者決定,但這次不同,這次是自下而上的醒悟——被病毒搗毀的細胞,純屬求生本能地,命令肉體、血液、頭腦、靈魂,不得坐以待斃。“活下去”的潛意識,已蘊含了精神啟蒙的種子。 


白肺和憋死,是一個精神隱喻;叫喊和書寫,是另一個。說到底,詩歌之“立言”,其實從來是一聲帶血的叫喊。 


撕裂寂靜、掙扎而出的,乃最后之真實。呼救無門時,噴出這口血,就證實了生命。誰此時沉默,就在侮辱死者。有什么可推脫?你就是精神病毒、靈魂病毒的宿主,害了自己和他人。你不配被稱為幸存者,甚至不配稱為死者。 


病毒精神事件,最終必須促成自省和自覺。用我們自身,測試病毒,實驗免疫,這堪稱一種冷酷的詩意。厄運乎?幸運乎?回首來路,當代中文詩歌,不是一次次在種種病毒的鍛打中,磨練出了極具自身特色的病毒詩學?! 


總有一天,新冠肺炎會過去,但病毒不會消失,它還將超強幻化,變形而來。諸般邪惡中,尤以毀壞記憶之毒為甚,它扶持著遺忘和麻木,會再陷我們于歷史的怪圈,那時,但愿人們還記得武漢陽臺上那嘹亮的一呼——“假的!” 


武漢,2019年的病毒的“首疫”之城,往前推整整一百年,又是1919年的中華民國“首役”之城,這個百年輪回,也發生在我們每個人身上,從皇朝末日到全球化開端,語境巨變,而武漢莫非有種宿命,催化又一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開始? 


本期《幸存者詩刊》,直接呼應“病毒詩學”,推出了《度疫詩稿》詩歌欄目。我們知道,相比疫情主題的海量詩作,這里只有極小一部分,但我們也高興這“小”,因為它牽連著那個“大”——詩作聲納,匯集起內心深海的躁動。這些短詩,寫于病毒肆虐之時,當然是急就章,也因此帶著未擦凈的污漬、沒化解的淤青。有人說,不必急于書寫災難,沒錯,但書寫更沒錯,這種“做”,第一挑戰詩人的語言敏感,第二考驗拓展詩意的能力!我們期待的未來“大作”,也離不開同樣的基因,不能從這里起跳,怕也不能從任何地方起跳,奧斯維辛和病毒一樣,壓根兒就住在每個人體內。 


請允許我提前介紹本期主編特別推薦欄目,這次我特別推薦一小一大,小者小引,大者大仙。因為武漢封城,小引和他的《來自疫區武漢的消息》,成為有心國人的必讀物,當然也因此屢屢獲頒“膏藥旗”。大家欲知為什么小引散文那么踏實、細膩、精確,原因很簡單:他是詩人。我推薦小引詩作,既出于支持一顆詩心,也由于這些靜謐的詩,像地下悄悄生長的根,貼緊了濕潤溫厚的泥土,因為它們汲取著真實的養分,遇到疫情威脅,方能不屈不饒破土而出。病毒詩學,并非病毒在前,詩學后來,而是詩學墊底,才對各種病毒免疫。足證“功夫在詩外”不虛。大仙是1988年首屆幸存者詩人之一,去年平安夜仙逝,曾引發各界朋友們感慨哀悼。他六十歲的一生,像個八十年代浪漫人生的保鮮瓶,率性而活,瀟灑而寫,放蕩不羈。限于搜找不易,這里幾首如歌詞般流暢的詩,別有風味,極具個性,發出以示對故友的懷念。 


本期其他各欄目,也異彩紛呈,這里只能擇要小敘:翻譯欄目,巖子貢獻出一組通透的策蘭詩漢譯,終于拋開了策蘭被低能譯者折磨得詰屈聱牙的厄運。陳黎、張芬齡伉儷介紹、翻譯的諾獎得主、捷克詩人塞弗爾特詩作,也是一根《瘟疫紀念柱》,隱隱呼應了我們的病毒詩學。理論、評論欄目,張光昕探討《新詩與原罪》、顏煉軍拆解《秩序的激昂》,文思細膩,語探精妙,其貼近文本的專業性,令人感嘆尚稱年輕的作者,落筆已夠老辣。跨界欄目,依然詩畫輝映。視覺檔案欄目,八十年代圓明園詩社,因大仙去世再度被喚起,詩人刑天籍若干舊照,拼貼多篇訪談,輯成一組,時間倒流得獨特新穎,又幽思重重。詩群大展欄目也另辟蹊徑,臺灣女詩人顏艾琳應邀專組了一批當代海外詩作,一塊塊開採自漢語的他山之石,或可靜靜施展“攻玉”之力? 


不久前,制作幸存者詩刊度疫詩稿鏈接時,我們有序云:“大疫當前,舉世震動,民心惶恐。幸存者一詞含義逾顯。詩為心聲,誠實是其根本。當此時也,詩人不該也不能缺席。不為動蕩中謀名利,但求艱難處見真情。幸存者一向提倡之‘有根的詩’與幸存者的傳統,期望在此獲得印證”。 


是的,病毒詩學,一個非時態的動詞,期待著繼續添加的新作。 


楊煉

柏林,2020年3月17日



《補記》


本期幸存者上傳之時,病毒噩耗傳遍全球,幾周之內,感染者數十萬,死亡人數已逾五萬!仿佛有個漆黑的泉眼,源源不斷涌出黑水,淹沒了世界,且沒人知道哪是盡頭?這場病毒世界大戰,不宣而戰+四面出擊,讓所有人猝不及防,從肉體震驚到精神刺激,誰也沒想到,“全球化犯罪”竟能如此無所顧忌!人類為這新現實做好準備了嗎?它還會演變成另一場精神事件嗎?甚至,再次改變我們對“詩歌”的認知?這提問,也越出了中國國界,正逼迫全球幸存者深思。它能否激發出足夠有力的新作?從哪雙手里、哪個角度切入這險境?讓我們看。 


楊煉

2020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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